室友都睡着了,只有饮水机的隆隆声还响着,我也想尽快睡去。可躺在床上,我总是突然陷进从前的事里,默默流泪。
我想起我的贫穷。我家的房子很大,有三个门面,五层楼高,但是很烂,没有外装修,也没有内装修。母亲时常说:“这房子等你赚了钱来装修,四楼给你,五楼给姐姐,三楼留给你哥。”母亲说时嘴角总压不住笑意,而我不用回应,只是悄悄叹气,因为父亲总是这样打断:“不要随便乱许,到时候你给啊。”
我还想起了我的梦。读小学前的时候,我总是反复做这梦:妈妈带着哥哥和我去赶集,我很高兴。可是突然来了一辆黑色的车,将我拽了上去,驶向公路的尽头,我哭着喊妈妈,可妈妈听不见,只是牵着哥哥走向熟悉的小径。她没有回头,还摆摆另一只空的手说:我不要你了。还有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还未长成就老了,变成一个故作深沉的老太太,而哥哥则变成了女孩,穿着我演出的舞蹈服,骄傲地站在妈妈身旁,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想到这里,眼泪带来了鼻涕,我轻轻地起身,拿纸擦净,回头望了望自己空空的床,然后走出了门。我坐在寝室大厅的位置上,这里很静,很大,很空,自己的呼吸声,听得明白。桌子上横七竖八地摆着我随意丢放的课本,我想找支笔写点东西,可是我没有。原来我没有买笔。
写不了东西,我便呆呆地坐着,坐在时间的河里。我突然觉得有些异样:我的贫穷,我的梦,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司门前(老家的名字)都不在这儿。
这里没有从前的事。然而我的鼻涕泪流到了这里。这里是大学,离从前的事有七八年之久,离从前的地有半天的车程之远。这是一片新地,站着许许多多从各地而来的旧人。
我该做些什么呢?窗外好像并非一片漆黑,我索性走出去看看。学校是老学校,宿舍是老宿舍,也是一样的烂,像我家一样。但站在大楼的门口,往外边看,建筑是那么低矮,小小的鸡窝里连鸡都睡着了。鸡的梦的上边是连绵的树影,树影又站在天边一片暗红的天里。天红得隐隐的,分不清凌晨四点究竟是暗夜的尽头,还是天亮的伏笔。
我彷徨着,想不清楚。这时天空被撕开一道口子,一道纤细笔直的光亮闪了一瞬。这样的闪,却不见人听见,连雷也不轰鸣一声。暗红的天里,一道无声的光亮,而看见它的,或许只有我,一个未眠人。
这便是答案罢,我当它是答案。
什么是大学,什么是这所学校的真貌。我要在这儿干些什么,人们都说追逐理想。这是肯定的,可理想是什么呢?大人们总说得轻松,可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真的懂什么是理想吗?
我又想起了从前。想起爸爸在高中时说过的话:你们学校又盖新楼了,这种美差,根本就轮不到我们,无法搞。我们只能去东莞盖厂子。爸爸这话,我本来没放心上,毕竟高中的日子我也很沉沦,昔日的骄傲与从容早被县城磨平了。我记得老师的那句:有些人,明明什么都没有,还那么骄傲,不知道些什么。我的优点,我的作品,经完善后写上别的名字。我连生气的骄傲都不该有,而它为别人赢来的掌声,那样热烈,是我从未见过的情形。
后来,再让我再度忆起爸爸那句话的是高中的那个下午。我去地下车库帮老师取东西,看见戴着红色安全帽的工人们,躺在地上,什么也没垫着,直挨着地面,贪婪而满足,吮吸着一缕易碎的清凉。
我每天中午去学校教学楼的路上,都要走一大段台阶,经过升旗台,走到台阶的最高处,总会看见熟悉的红色安全帽坐在小花坛上仰面抽烟。那隐隐的烟从肥厚而灰紫的嘴唇飘出,升到半空中,在碰到大红色教学楼楼面的瞬间消失。而此时,广播里放着《我爱你,中国》或者《少年有为》。听着歌,我总有点儿想哭。
我还会想起爸爸总是执拗地认为太阳是从海里出来的。我多想告诉他:这一次,我没有戏弄您,太阳真不是海里的。
太阳一天天升起、落下,高中终于结束,我进入了大学。可我的理想是什么呢,赚钱装修房子吗,告诉爸爸太阳与海的误会吗?
这些都不是理想,我不该背负它们。我又回到了寝室前大厅,我望着大学新发的一本本的新书。我明白了,衡师是个老地方,可它对我来说,是块新地。我是旧人,十八九年来,装了太多心结,可我对衡师来说是个新人,它才刚认识我哩。
原来,所谓大学,就是将一片老地方变成新地方,将一个旧人,变成一个新生的人。不是将过去清零,而是从过去走出。
我这样的一个人儿,没有华丽的理想,我只是明白了走好每一步,每一步都从旧我走向新我,重新充实自己,去买笔、去把书放好,然后翻开学习,世界会告诉人们许多。
走到哪儿,都是新地,都别辜负了这片新地,让它把你变成新人,步履轻盈,告别一切的悲喜,这便是行动。天亮了,我不必费力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