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师范学院文学院举办。现在是: 2017年3月10日 星期五
乡村学生习作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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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英咀华
文字:刘倚杉   一审:雷艳平   二审:卢越   三审:魏菲菲   加入时间:[2026-07-09]   阅读次数:[]

一阵风起,雁过衡阳之浦,我立于湘江的堤岸,却发现这江竟和我反着走:湘江向北流,我却往南走。过往的烟尘在这一刻仿佛凝结成霜。而我考上了大学,终于离开了家。

我出生在北方的一个小山坳,呼吸中都带着泥土的气息。群山荒芜,只有几座孤零零的房子矗在那里,北风呼啸,天色苍茫。小时候读鲁迅的《故乡》,读到”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把书一拍,心想:这写的不就是我家。

我的母亲是整片山村唯一“读过书”的人,因此她成了村里所有孩子的老师。而我,她的女儿,她为我取名叫英华,我从小便没了父亲,她对我也从无笑模样。

从记事起,当别的孩子都在到处玩时,我被她强行按在书桌前,从小她便在我耳边念:“你的理想只有一个,便是考出去,考上好大学,所以你必须读书。”

童年的记忆中,她一直说些什么:“英华,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英华,心都野成什么样了。”“英华,不读书,不行动,你在梦里考大学吗?”

我极为厌烦母亲无休止的喋喋不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逃出去。

正式求学后,我无比在意那些数字,脑子里顾不上别的。直到有天课上,老师讲了一个词,叫做“含英咀华”。

老师说:“‘含英咀华’的意思就是在读书当中细细咀嚼,就像是嘴里含着花咀嚼一样。”待老师话音一落,全班同学却在看我,大概因为我叫英华的缘故,老师接下来看着我说道:“读书不是一件功利的事情,典籍浩瀚,需慢慢细嚼。”

当时的我不屑一顾。

别人读书是为了理想,是为了含英咀华。我不是,我读书就是为了逃,读书只是我为了逃的必要行动。

多年寒窗,我终于如愿。一纸通知书指引着我南下。离开家那天,我就想千千万大学新生一般“奔向理想”。我登上火车的那一刻,妈妈在站台旁,神色依旧冷硬,脊背打的直直的,却依旧是一句话都不与我说。

自打我确定离乡那天起,她收走了所有的话。我与她隔着绿皮火车的窗遥遥相望,唯余沉默的影子。

当时的我乐呵呵地踏上了南下的路途,踏上了湘楚大地,走进了这烟雨江城。

可是,这里容不下我。

刚到衡阳上大学,我适应不了这里湿哒哒的环境,上吐下泻,严重的时候,我连吃饭喝水的力气都没了,断断续续的病了一个多月。

直到有天,我在床上似是再也撑不下去,朦胧之中,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嘟”那边几乎是秒接。

后知后觉地,我心中沁出阵阵苦涩,委屈、痛苦交织,不知如何与她这个唯一与我血脉相连之人开口,可她还是那么沉默不语。

她在等我开口。

我终究败下阵来,扯着哭腔说道:“妈,我难受。”

听筒那头罕见的没有沉默,没有训斥,她像木头人一样,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这是自我考上大学后她与我说的第一句话,不知何故,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漫出来。

几天后,我收到一件包裹,是一个泥坛,里面结结实实地装了一抷黄土,泥坛底下还附着一张纸条,字迹生硬,清清楚楚却力透纸背:“冲水,喝了。”

我几乎是要笑,却还是照做了。

土腥味在喉间散开,带着野花淡淡的苦涩,像极了小时候妈妈熬的草药。难喝,却莫名让人心安。我就这样,把故乡含在口中,细细地咀嚼,咽下去——这一次,含英咀华,含的是黄土,是野花,是妈妈装进罐子里、一声不吭寄过来的心意。

我的水土不服慢慢好了。后来一次,亲戚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别和我妈较劲,她也不容易。我没言语,只听亲戚说道:“你妈当年的理想就是考出村子,考上大学,但她出去念了两年后就回来了,就有了你,她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么多年一声不吭把你养的这么出息。”

“英子,你妈只有你。”

那一刻,我回想起了人生阶段的所有苦涩,想起她对我的每一句冷言冷语,想起她一直把我往外推,想起我说难受的时候她立刻、下意识的行动。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

我想起了那黄土水,泥坛已经见了底。幼时含英咀华,含的是书,读的是考出坳;喝上那碗黄土水,含的是故乡的土,尝出的却是家乡的涩。

湘江依旧不住地向北流着,向着家的方向,这一次含的确实妈妈的酸涩。妈妈。我一直以为我的理想是逃离你。你知道吗?你给我的苦,我尝出味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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