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仍能听见那只公鸡的啼叫——不是破晓的报时,是我落荒而逃时,它从喉底滚出的得意。
秋老师收留我那年,我刚满九岁。家离学校太远,又实在腾不出人手接送,便把我和一床碎花被子一起,寄到了秋老师家。她姓秋,名字里有一个“俊”字,但我只叫她秋老师。她窗前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阔大,风吹过来像有人在轻轻拍手。
每天清早,布谷鸟就站在看不见的地方喊。声音湿漉漉的,像刚从露水里捞出来。我从来没有找到过那只鸟,但它陪了我整整两个学期。秋老师起得比我早,每天早晨我睁开眼,桌上已搁好温粥,一碟切得细如发丝的咸菜。她话少,嘴角总是微微抿着,像梧桐叶上停着的薄霜。
从学校到秋老师家,要穿过一条窄巷。墙是青砖垒的,墙缝里长着蕨和青苔。巷子中段住着一户养鸡的人家,他家的公鸡是我见过最霸道的——冠子红得像要滴血,尾羽翘得比戏台上武生的翎子还高。每天傍晚我经过,它就准时出现,横在巷子中央,歪着脑袋看我一眼,然后炸开脖子上的羽毛,发出“咕咕”的低吼。那声音像在磨刀。
我试图贴着墙根溜过去。它双腿一蹬,翅膀一扑,竟飞到我眼睛那么高。一双爪子朝我的脸抓来,尖喙几乎戳到鼻尖。我转身就跑,书包在背上哐当哐当,鞋带都跑散了。它追着我跑出半条巷子,边追边叫,叫得整条巷子的狗都跟着吠。等我冲进秋老师家的院子,扶着门框喘气,回头一看,它站在巷口,抖着羽毛,像个得胜的将军那样,慢悠悠地踱回去了。
秋老师从不笑话我。她只是递来一杯温水,玻璃杯上印着一朵褪色的兰花。她说:“明天走快些。”但快些也没用,那只公鸡仿佛掐准了我的时辰。
后来我习惯了。甚至开始觉得,那条巷子和那只鸡,也是我放学路上的一部分。就像梧桐叶上漏下来的光斑,碎碎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大学那年冬天,接到家里的电话,说秋老师走了。我愣在宿舍阳台上,风灌进领口。忽然想起那棵梧桐树——它还在吗?那只公鸡呢?那条墙皮剥落的小巷,是不是已经拆了?
我什么都抓不住。连秋老师泡的那杯温水,杯壁上的兰花,都再也摸不到了。
人生真的像一间一间地换旅舍。有些人是布谷鸟,只闻其声,从未谋面;有些人是那只公鸡,追得你狼狈不堪,回头看,也不过是童年的一道浓墨;还有些人,是秋老师——安安静静,把温好的粥放你桌上,等你回头,她已经走远了。
如今我不再逃了。我学会了在每个清晨认真听布谷鸟的叫声,学会了在巷口蹲下来,看一只公鸡怎样踱步。因为我知道,所有看似寻常的相遇,都可能是某一段时光里,唯一替你亮着的灯。
以思念敬过往——敬小巷、梧桐、布谷,敬那只追赶过我的公鸡,敬秋老师那杯永远温热的水;今朝有人在身边,值得我少说一句“以后”,多看一眼此刻。
多载春秋度,公鸡和嘹亮的鸡鸣大概已经不在了。但那条旧巷,永远在我心里,歪歪扭扭地延伸着,延伸进记忆的褶皱里,那里落着我童年放学时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