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鸟叫过三声,立夏就到了。
这节气来得悄然,它只是轻轻一转身,就把缠绵的雨丝收拢几分,又将日光缓缓拉长,然后静静地蹲在田埂上,看农人卷起裤脚,一步一步踩进苏醒的水田里。这,便是立夏了。不是日历上一个干巴巴的节气名,而是泥水溅上小腿时那一下凉丝丝的触感,是秧苗从掌心滑入泥土时那一瞬间微妙的告别。
天刚蒙蒙亮,父亲已经在院子里磨锄头了。嚓,嚓,嚓——声音不紧不慢,像晨光一点一点擦亮天空。
“走了。”父亲直起腰,锄头扛在肩上。我跟在后面,赤脚踩过露水未干的草径。路边的野蔷薇开得正盛,粉的白的花瓣上挂着夜露,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是这节气特意铺的花毯。但父亲不看花,他的眼睛只望着田——那一坵蓄满了水、映着天光的田。
水田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整个清晨都收了进去。天是白的,云是灰的,田埂上的树是墨绿的,全倒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远处已经有几户人家下田了,背影弯成一道道弧,像写给大地的一行行逗号。
“今天要把这一坵插完。”父亲说着,卷起裤脚,踏进水里。哗啦——水花溅起来,凉意从脚底蹿上脊背。我也跟着下去,脚趾陷进软泥里,每一步都像在和土地拔河。泥巴从脚趾缝间挤出来,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气味——那是沉睡了整个冬天的泥土被犁耙翻醒的味道。
奶奶随后到了,手里提着一篮子秧苗。秧苗嫩绿嫩绿的,根部还带着育苗田的泥,挨挨挤挤地码在篮子里,像一窝刚孵出的雏鸟,探着细长的脑袋张望这个世界。
分秧,插秧。奶奶的手指像鸡啄米一样精准,左手握一把秧苗,右手分出两三根,往水里一送,再一摁,泥水泛起一小圈涟漪,秧苗就站住了。三根一丛,五寸一株,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我不及她快,常常是这株还没插稳,那株又浮了起来——根没摁进泥里,秧苗漂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手要稳,心要静。”奶奶头也不抬地说,“你心浮了,秧就浮了。”我试着放慢,深吸一口气。突然发现,这插秧竟是一种奇怪的劳作——你明明是向前走,身子却要弯着;你明明是往后退,秧苗却一行行地往前延伸。退一步,插一行;再退一步,再插一行。等到退到田埂边,整坵田已经绿了。
我想起一首诗:“退步原来是向前。”写诗的人一定也插过秧,不然写不出这样的句子。只是他没有写的是——弯腰弯到日头偏西,脊背像要断掉一样地疼;直起腰来的时候,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而那一片刚刚插好的秧苗却整整齐齐地站在水中央,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笑。
那一刻你会觉得,所有的疼,都值了。
夜深了。村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蛙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要把白天没说完的话,趁着夜色一股脑儿地倒出来。我躺在床上,腿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奇怪的是,心里却格外踏实。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一坵田,还是那一片绿——秧苗在水中央站着,不声不响,却让人觉着,这日子是有盼头的。
这就是立夏吧。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节气,有的只是泥水溅上裤腿的凉,是稻禾初立的绿,是那些弯在田里的、退着走的身影——他们把春天种进土里,等秋天长出答案。
立夏,就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