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一个冬天里,彻底看不见的。
那年她十六岁,正是不知事的年纪。起初是看东西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渐渐只能看见人影的轮廓。再后来,就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家里人带她去县城医院看过,医生说眼睛彻底坏了,做手术也难。回来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只是把脸别向车窗,外面是灰扑扑的冬日的田野。
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出门了。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是村子里最活泼懂事的女娃子。春天采茶,夏天锄草,秋天收稻,冬天也不肯闲着,帮着家里人纳鞋底、腌咸菜、晒萝卜干,手上总有事做。那时候她眼睛亮得很,隔着一道田埂就能认出人来,远远地喊人,声音又脆又亮,像山涧里的溪水。
可是黑暗夺走了她的眼睛,也随之黯淡了那些清脆的声音。
她开始变得沉默,变得小心翼翼。走路要扶着墙,吃饭要摸索着拿筷子,连说话都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有时候家里人农忙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脸朝着院子的方向,其实大家都知道她什么都看不见,也没人说什么。她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脸上,为她惨白的脸上添了些血色。
有人问她,你坐这儿干啥?
她说:“晒晒太阳”。顿了顿,又说:“等下一个春天”。
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可怜,久而久之,竟也有些人嫌她总是守在门口,碍了手脚。大家都忙着向前奔跑,谁有耐心去等待一个看不见光的人?家里人每次出门,她都问:“啥时候回来?”跟她说:“一会儿再说。”她就点点头,脸朝着人说话的方向说:“好,我等你。”
没人知道,在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人的世界里,“一会儿”是多久。
她的眼睛是空的,空得坦坦荡荡,空得让人不忍看。
后来村里的孩子去了更远的地方读书,个把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到家,她还是坐在门槛上,穿着那件蓝布棉袄,脸朝着院门的方向。听见脚步声,她就问:“是某某吗?”那孩子就说:“是”。她就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那里面是看不见东西的,可让人总觉得她就是在看着自己。
那些年,大家都很忙,忙着向前跑,很少回头。偶尔想起村里有那么一个人,也只是想起她坐在门槛上的样子,像一尊静默的雕塑,像一棵干枯的老树,像生命里一个固定的不会改变的背景。
直到她离开。
她走的那天,是春天。村子里的杏花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粉白,风一吹,落了满地。等村里孩子再次放假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孩子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树杏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花了。
从她的眼睛坏掉的那个冬天开始,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春天。杏花开了,她看不见,桃花红了,她看不见,田里的油菜花铺成一片金黄的海洋,她也看不见。她活在一个永远的黑夜里,凭着记忆想象那些颜色,凭着声音辨认来去的人。
孩子想起她坐在门槛上的样子。那时候一直以为她在晒太阳,可是现在小孩才明白,她等的那个春天,那一个她再也看不见的,也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孩子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坐的正是她以前坐的那个位置。阳光暖暖的,有风,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孩子的头上、肩上、手心里。
那一刻,孩子终于读懂了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话——
“等下一个春天。”
终于有人懂了她的那些沉默。她什么都不说,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那时候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只有她被留在了那个冬天,她没有办法去跟人诉说那些她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她只能等,等那个看不见的春天。等有一天,她的眼睛里不再只有黑暗,等有一天,她也能看见花,然后再慢慢地细细地,把那些攒了多年的话,都说给人听。
她等到了吗?
没人不知道。
但那句话还是在孩子心里扎了根。
孩子想告诉她很多事。想告诉她,山坡上的杏树还在,今年花开得特别好,一树一树的粉白,风一吹,落了满地。想告诉她,春天真的来了。风把人们的话语吹得很远很远,飘向那片金黄的油菜花田,也飘向她去往的远方。
孩子起身离去,走了一段路,又忍不住回头。
那一刻,孩子忽然觉得——
她那双眼睛终于也长满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