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师范学院文学院举办。现在是: 2017年3月10日 星期五
乡村学生习作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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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酒楼掌柜日志
文字:刘雯晴   一审:雷艳平   二审:卢越   三审:魏菲菲   加入时间:[2026-04-16]   阅读次数:[]

1919106天气:晴

中秋就快要来了,记账的粉板上还有名字未曾拭去,我仔细咂摸着,发觉大都是些熟识的短衣主顾,穿长衫的主顾讲求体面,即使手头再紧缺也要踱进隔壁屋子里,喊伙计送去酒具,再伴着若干碟下酒物慢慢地坐喝。这般的体面是绝对不愿将名姓挂在柜台上充作他人谈资的,若是欠了帐也只同我耳语一番,或叫负责温酒的小子代为知会,再偷摸着在簿子上记上一笔,便又成了十成十的体面人。

说起前台那小子,我初见他时年岁尚小,倒也还有几分生气,却不想长成了一头三棍子敲不出个响屁来的老闷驴。

对于这样的朽人我素来是不喜的,嘴舌笨、样子傻,伺候不来长袍;心眼实、脾性软,也降压不住短褂,往酒里掺水这样的巧活计做不利索便也罢了,就连舀酒这样的死事也做出十足的蠢态——或是平白弄出些噼里啪啦的声响没得惹人烦恶,抑或是失手将酒水洒出几滴,又生生浪费了本钱。

若是上酒菜时又犯了浑,得了长衫客的叱咄,我还得放下手中活计替他前去开脱一番,再稍稍多盛些酒水呈给主顾赔笑。一来二去竟又多了花费,日后必得找个由头,扣些工钱稍作补过。

若非碍于荐头的情面,否则这样的蠢材我是定要将他赶走的,不得已我只得让他换了岗打发他去温酒,但也因此从不忧心他这样的软蛋敢欺瞒主顾的账目同我耍花招。

酒楼在鲁镇开了许多年,赊账的主顾形形色色见了不少,唯有孔乙己是个例外。他家原也是阔过的,只是到他祖父手里便渐渐败了,但他少时却是正经入过学堂念过书的,虽未捐上秀才却也写得一手好字。初时替人抄书也可勉强度日,可做不得几日便连人带物齐齐消失。如是几次,糊口的营生也没了着落,只得靠偷窃过活。

寻常他是不入店的,若是哪日交了好运得到了好物件,皱纹交横的青白面上只消多上几道疤口,便可在柜台处摆场阔气,大手一挥将兜内铜板齐齐排出,除酒水外还得支使上一份茴香豆作下酒。

他虽同短衣帮一道倚着柜台站喝,却穿着一身又脏又破,约莫有十余年未曾浆洗缝补的长衫。几口黄酒下肚,嘴里念叨着的也尽是之乎者也、呜呼哀哉类的混话。

每逢他入店,总是有主顾要问候他的,倘若无人提起,我也是要同他关怀一二。——“孔乙己,你定又是窃了人家的东西了!”在众人肆意的嘲弄声里,我瞥见他辩解时面上炸开的绯红血色和额上暴起的青色筋络,只觉周身的空气似都快活些,就连一向板正着面孔的长衫客也有了几分好声气。

核完了手边账目,我才惊觉孔乙己已有许久未入店了,他手头虽拮据,来钱路子也不体面,但也不是全无骨气,往日挂账不出一月定能结清。可这回细算来竟有足足三月没有动静了。我正念叨着,预备唤温酒的小子去探听探听孔乙己的踪迹,一旁有知晓内情的主顾便应了声。原是他昏了头窃到了丁举人的屋里头,被人抓了,当场生生打折了一条腿脚,幸而还苟全了一条性命,否则便可惜了我的酒水,日子也少些快活了。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快不快活日子也照样在过。

19191231天气:雪

娘的,一眨眼又到年关了!年关,年关,怕今年就要关!前些日子对账簿,一年下来才赚出几个伙计的月例钱,幸而我早有打算,有意寻了错处,发了一通脾气,这才按下本月的例银。可这从指缝里抠来的银钱还未放在手心捂热,便被路旁的饿狗嗅着了气息,狂吠着追来撕咬。

家里的婆娘跟我要钱说是置办过年的物件,这也就罢了,外头的竟也来同我要钱说是又要纳税!哼!鲁镇的税,名头怕是比那位上大人孔乙己身上虱子的还要多、还要密!交上去也是成了阔太太们麻将桌上的筹码或是大兵手里的明晃晃的枪杆子——不过这话我寻常是不说的,在酒楼里更是说不得了。

这几个月生意愈发差了,来的净是些过路的生面孔。听城里的主顾说,日本兵就要打过来了,北京城里的皇帝老儿怕是也要掉脑袋。原先几个阔绰些的长衫主顾,早溜没影了,估摸着是早先便得了消息,逃到黄毛鬼子的地盘上去了。

镇上几个常在外走动的后生坐在屋里说嘴时,我且听了个大概,说黄毛鬼子身形甚是高大,煞白的脸,眼眶里嵌着两颗蓝湛湛的玻璃珠,长得与庙里的罗刹鬼并无二异,恐怕是因长相太过骇人,故而日本兵不敢到人家的地盘上撒野。

我也想搬去安生地界,奈何大半辈子的家当都投进了酒楼,屋里头老老小小大几口人的骨头,拢共还没人家过路时打点的银钱重,何况还有手里还有十几笔烂账没有收哩!

说起这些个旧事,我便少不得要骂上个三两句,孔乙己真真是个蠢杀才!他许是两眼一翻,横死在哪个旮旯里,不知剩的那条好腿又入了哪条野狗的腹?

哎呀呀——他竟是松快了却还欠了我整整十九纹的酒钱呢!

1920110天气:阴

轰鸣的炮响、横飞的弹壳,炸得鲁镇阴沉的天愈发漆黑,与之一同传来的是孔乙己的死讯。他真真确确地死了,死时怀中还紧紧抱着从丁举人家里窃来的书卷残页,覆在骸骨上的仍是那身破烂的长。

我晓得这份酒钱已是无从讨要,便用抹布从粉板上抹去了孔乙己的名字,此后便也渐渐不再同人提起他欠下的十九文酒钱了。空气中扬起的粉尘沾染到了我的长衫上,我连忙用手擦拭,唯恐弄脏了过年时做的这身新衣裳。

耳边又传来了戏谑的笑声,不时夹杂着几声嘈杂的叫嚷,虽不明白其中意味,却也知道是时候该为酒楼里的新主顾添上酒水了。

新主顾的穿着是比长衫客更体面的,因而从不欠债,冰凉刺刀上的斑驳血块已替他们付了款,可上头活生生密麻麻的人命债又由谁来结清呢?好在这笔账是不归我算的。

我将缸内的黄酒尽数舀出,转身快步进了屋内,呈酒的腰弯得愈发低了,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深了,在哄堂的戏谑笑声里,仿佛间我又看到了孔乙己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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